编者按:

每年春天的这个时候,我们共同谈论阅读,也纪念几位伟大的写作者。他们曾探索书写的力量,窥见历史与人的复杂幽微,发出本真且恒久的提问。

过去数月里,日常生活变得前所未有的珍贵,我们经受着心智的锤炼,却也拥有了难得的闲暇。 在仓皇惊异、守望相助之余,读书或许是求索答案的好办法。今年的世界读书日,六点邀请了一些日常以书为伴的朋友,请他们聊一聊手头正在读的书,分享当下的阅读与所思。

这份在读书单的推荐人大多是青年朋友,从中也可看出中国新一代学人的志趣与品性。文字不该只是精致的古瓮,纸页也不会因其枯黄冷寂就无法娩出新思。我们唯愿青年人读好书,在充分省视己身的前提下“摆脱冷气”,朝向一种敞开而向上的生活。

书单分两次推送,此为下篇。点击标题查看上篇内容:

世界读书日 | 学人在读书单(上)

米格尔·德·塞万提斯(1547.9.29—1616.4.23)

威廉·莎士比亚

(1564.4.23—1616.4.23)

*书目按推荐人姓氏笔画排序

推荐人:吴飞

(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

诗化哲学

刘小枫 著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初版于1986年

图为2007年11月版封面

疫情期间在昆明两个月,为了清理自己“性命论”哲学的思路,将近现代西方哲学中对生命的讨论浏览了一遍,把康德、费希特、谢林、黑格尔、叔本华、尼采、狄尔泰、伯格森、海德格尔等人的一些著作都翻阅了一过,很多都是以前读过却不肯认真思考的哲学家,此时竟给我带来意想不到的思想撞击。而其间看到刘小枫先生的《诗化哲学》,却是给我最大的一个撞击。最早读这本书,应该是1994或1995年吧,当时没留下什么印象,只是记住了狄尔泰、舍勒等人的名字,远不像后来读《拯救与逍遥》和《沉重的肉身》时那么血脉贲张。但甘阳先生总是说:“小枫第一本书最见他的关心所在。”一直不懂,直到这时才感到这句话的力量和此书的震撼。我思考了好几年才找到的一点感觉,小枫老师在三十多年前已经明明白白地讲出来了:“这里最关紧要的是本体论上的转换,即传统的实在的绝对的本体论转换为个体感性生命的本体论。也就是说,真正的本体不是涵盖一切的超绝的实在,而是个体的生命意志……这一本体论上的转换在后来引起了极为重要的后果,即生存本体论的确立(在尼采,是健动不息的生命力;在狄尔泰,是谜一般的生命及其生活之谜;在海德格尔,是那既能朗现又能遮蔽存在的亲在;在马尔库塞,则是本能——感性系统和现实社会)。”虽然所谓的“浪漫美学”未必有多么重要,但对于生命哲学的出现的判断,却是此书呈现出的不刊之论。此书在21世纪再版时,竟然没有做什么内容上的修改,使人可以读到30多年前的原貌,也是尤其可贵的地方。虽然如“再版记”中所说,书中的说法不时透露出一些稚气之处,然而小枫老师年轻时敏锐的洞察力和思想的穿透力,在30年后仍为我辈深深叹服。

推荐人:吴增定

(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

法哲学原理

黑格尔 著

Grundlinien der Philosophie des Rechts

G. W. F. Hegel

上图为1821年原版标题页

黑格尔的《法哲学原理》作为一个现代政治哲学经典,堪称是自马基雅维利以来的现代政治哲学的集大成者。但很遗憾的是,它无论在黑格尔自己的时代还是在今天都没有得到应有的公正评价,甚至一度被贬低为19世纪普鲁士的君主专制主义的粉饰者。原因其实很容易理解。自19世纪直至今天,现代世界的主流意识形态一直是自由主义,而它们正是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中的主要批评对象。这种自由主义所强调的个人、自由、权利等,在今天的世界已经演变成了各种革命性和颠覆性的意识形态话语,席卷了人类生活的所有领域,以至于任何寻求统一性的努力都被人们批判为反动的保守和专制。

黑格尔是一个现代人,他也高度肯定了现代自由、特殊性或差异性的意义,并且批评一切单纯地返回古代政治的浪漫主义冲动。但他并没有止步于此,而是试图在此基础上重构一种更高层次的“统一性”。黑格尔以晦涩的思辨性语言和辩证的方法剖析了自由的复杂含义,指出所谓的个人自由,或者用黑格尔的概念术语,作为抽象权利的“个人”只是一种片面和不真实的自由,而真正的自由则必须落实在具体的社会伦理生活之中。尽管他的思想不符合现代世界的“政治正确”,但无疑更符合现代世界的事情本身。

推荐人:汪炜

(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助理研究员)

The People vs. Democracy

Yascha Mounk

19世纪末民粹主义(populism)概念的诞生既深刻呼应了近代政治思想家们对于能够被赋予“政治体”身份的人民(populus )的种种思考,也构成了当代政治科学在反思民主制所遭遇的重重现实挑战时必须直面的核心问题之一。谁是真正的“人民”?它甚至是否确实存在?“Democracy”必然意味着人民(demos )掌握权力(kratos )吗?民粹主义究竟是毒害民主制的砒霜,还是拯救它的蜜糖?当代政治学家们在这里发生分野。一些人持前一种判断,比如把五花八门的民粹思潮归为反多元主义的杨-维尔纳·穆勒(J.-W. Müller)站在哈贝马斯的立场上对民粹主义发起猛烈抨击;另一些人则将民粹视为民主制复兴的契机,比如尚塔尔·墨菲(C.Mouffe)在施密特的启示下通过激进的“敌对”概念来定义民主乃至政治,代议民主制和精英们的软弱迫使我们必须将权力重新赋予掌握真理的“真正的”人民。在我看来,德裔美国学者Yascha Mounk在2018年出版的这本被广泛讨论的新著或许正代表了上述这两种主流观点之外的第三种声音。作者在书中既对民粹主义持批评态度,也呼吁民主社会应当更加积极地回应草根平民的诉求;跟许多自由主义学者不同,Mounk认为某种形式的民族主义(即他所谓的inclusive nationalism)和公民精神(乃至公民信仰)需要得到修复。如桑德尔所言,本书的一个可贵之处即在于,作者不仅清醒地揭示了民主之痛,更尝试着开出治病药方。有趣的是,尽管作者没有明言,也不论他是否抱有明确意图,书中所提出的一些关键设想依然会让人强烈忆起两百多年前的卢梭。

推荐人:张志扬

海南大学社会科学研究中心教授

债:第一个五千年

[美] 大卫·格雷伯 著,孙碳 董子云 译, 中信出版社,2012年11月

大国政治的悲剧

[美] 米尔斯海默 著,王义桅 唐小松 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4月

对民主之恨

[法] 雅克·朗西埃 著,李磊 译,三辉图书 | 中央编译出版社,2016年7月

中国知识分子应该看看西方自己对自己的论述所表现出来的“西方思想中的三根骨刺:个人、民主、技术”究竟是什么样子。他们哪一样离得开“每一个铜板都滴着血”的资本。

推荐人:张浩军

中国政法大学哲学系教授

Phenomenology

Shaun Gallagher

Palgrave Macmillan

2012

肖恩·加拉格尔是国际公认的现象学权威,他是美国孟菲斯大学莉莉安和莫里·莫斯(Lillian and Morrie Moss)杰出哲学教授,同时在英国的赫特福德郡(Hertfordshire)大学担任教职,而且也是丹麦哥本哈根大学的荣誉哲学教授。

《现象学》是加拉格尔应邀为帕尔格雷夫出版社组织出版的《帕尔格雷夫今日哲学丛书》(Palgrave Philosophy Today)写的一本具有导论性质的著作。全书共分九章,着重对现象学的自然化、现象学方法、意向性、原素(hyle)与感受质(quale)、时间性、最低限度的自我、叙事自我、生活世界、行动、主体间性、社会认知等论题做了简明而深刻的论述。

与现有的现象学导论不同,本书并不是对经典现象学理论的简单重复,而是在回顾和评述这些理论的基础上把现象学放在具身认知、生成认知和延展认知等关于认知的经验研究中,考察其实践应用和科学应用的最新发展,并表明这些最新发展如何有助于摧毁科学的还原主义倾向,以及如何有助于重新定义现象学。

作为现象学与心灵哲学、认知科学、神经科学、心理学、病理学等学科的交叉研究成果,本书为现象学研究开启了一个全新的视域,它不仅有助于读者了解现象学的经典分析,而且也有助于读者了解关于意识和心灵本质的当代争论,并激发他们对这些争论进行更深入的思考。

认知科学、心灵哲学和现象学的研究专家,加拿大多伦多大学的埃文·汤普森(Evan Thompson)教授曾对本书给出了这样的评价:“对于那些初入现象学之门的学生和那些想要概观现象学之当代复兴的哲学家们来说,没有比这本书更好的书了。本书无疑会成为未来几年中标准的现象学导论。”

推荐人:陈早

(深圳大学外国语学院助理教授)

Die Ilias und Ihr Dichter

Karl Reinhardt

推荐语:

《<伊利亚特>与她的诗人》是德国古典语文学者卡尔·莱因哈特的遗作。三年前初遇这部书时,我对史诗一无所知,最后决定翻译,是因为刘小枫老师的一句话:“这就等于带你读一遍荷马。”这一“读”,就是整整18个月。

这个春天,距初译完成已一年有余。足不出户的特殊时日,反倒让我静下心来,拾起旧书旧稿,重读审校。时间的延宕,模糊了细节的记忆,却让许多学术以外的感动和安慰发酵得更为温润。身份的转变,也使我能更从容地潜入字里行间,一次次重新惊叹于莱因哈特的细致老辣。

作为尼采的追随者,莱因哈特从不受制于固定的教条或体系,既不执着于剥离出“真正的、本源的荷马”,也不再一味维护史诗无可辩驳的诗意,而是始终在不断的反思和追问中保持着开放和好奇。更重要的是,莱因哈特的“阅读艺术”,让诸神和英雄身上倏忽闪过的人性乍现光芒。我因此看到阿基琉斯无畏所以无悲的天真;看到赫克托尔的恋生而畏、知耻而悲;看到主动扮丑的赫菲斯托斯跛脚斟酒时的温柔敦厚;看到诸神欲擒故纵、阳奉阴违时极力掩饰的无力和无奈。阅读是一枚透镜。与人道伴生的“道德”及其导致的正义、耻辱、狂妄和悖谬,被莱因哈特的慈悲聚焦成像。感谢这位伟大的阅读者,是他顺沿着史诗文本,耳提面命地带领我,在天如铜、海如酒的英雄世界里,仔细学习阅读:读荷马,也读人心。

推荐人:陈壁生

(清华大学哲学系教授)

中国古代的“家”与国家

[日] 尾形勇 著

张鹤泉 译

中华书局

2009年12月

疫情期间,蹙居滨海之地,易使人兴起家国之思,再读日本学者尾形勇先生的《中国古代的“家”与国家》,竟与平时所读,意味不同。

自西嶋定生以来,日本学者观察到,中国古代的皇帝制度中,有“天子”和“皇帝”两个称号,功能并不相同,随后,日本学界许多学者通过《汉官仪》记载天子有六玺,即皇帝行玺、皇帝之玺、皇帝信玺、天子行玺、天子之玺、天子信玺,来理解天子与皇帝两种不同身份。通过这一角度切入,皇帝制度成为一个可以深入分析的问题。

尾形勇通过对汉魏政治的考察,把忠与孝、公与私、皇帝与天子、君与臣等关系纳入其中。其最大的启发性在于,当皇帝具有了“天子”的身份,因为“天”的公共性,而使皇帝制克服了私人性质,而提供了一种政治的公共性。“天子”是源自于天的公共身份,与“皇帝”这一可以依靠武力而得的私人身份,两者的关联,构成了皇帝制度的两个相反的维度。也就是说,因为有了“天子”,而使皇帝制度中“家天下”的政治,内含了“公天下”的性质。而且,这种特征在汉代尤其明显。

从西嶋定生到尾形勇,在思考中国政治的公共性时,主要是从汉代历史的角度入手。而汉代的政治文化,主要来源于经学。“皇帝”这一称号,事实上是三代政治,或者说经书中的“王”演变而来,皇帝身份的基本特征,也接续了“王”。如果把“王”的问题纳入考虑范围,即可由史入经,打开一片真正广阔的理论空间。

推荐人:范雪

东南大学人文学院讲师

国士无双伍连德(修订版)

王哲 著

世界知识出版社

2020年2月

推荐语:

在抗疫和挽救苍生上,伍连德有着最高的贡献;以顶级科学实力建设中国现代医学,“国士无双”更是实至名归;由他连缀起的20世纪南洋华人与大陆的羁绊,也是一段非常打动人心的历史……本书的写作基于来自马来西亚、新加坡和澳大利亚的许多一手材料,“序”中提到的若干学者的名字,让在南洋熏风数年的我倍感亲切。而在一个史无前例的大疫之中读此书,张文宏之言“ 我们2到4个月把一个大流行给控制住,在整个传染病历史上事实上是不曾有过的,在整个医学历史教科书上是没有过的”,相信且期待会被今后的历史证明是一切的基本。

刚果之行

[法] 安德烈·纪德 著

由权 李玉民 译

上海三联书店

2016年3月

推荐语:

“云旅行”,是此次长假中出现的一个让我黯然销魂的主张,因为我需要体会实实在在能摸到、闻到和感受到的东西。《刚果之行》就是这样一本充满质感,充满感受力的“途中日记”。纪德是一个爱出门的热烈的人,正所谓“宁做莽撞行走客,不当谨慎定居人”;同时,他有调动词语的魔法,制造出的许多场合里的气氛,无比奇妙,而且迷幻。这在《刚果之行》里简直随处可见,也因此简直随时地不停地在让我动心。未来像纪德那样旅行,从传染病威胁的角度来说不必恐慌,毕竟纪德去刚果时,梅毒和肺结核几乎都还是绝症,天花也没有终结;但模拟纪德的心灵和他的“途中日记”,可能还需要自我调试一百万次。

推荐人:赵灿

( 云南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 )

苏格拉底的理性主义与政治哲学:

柏拉图《斐多》解

Socratic Rationalismand Political Philosophy:

An Interpretation of Plato's Phaedo

Paul Stern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93

推荐语:

特殊时期,生老病死成为时时萦绕于我们心中的难题。面对这些问题,只觉得自己平常所钻研的科学知识都于事无补,于是重新拿起经典来翻看,如《孟子》《维摩诘经》《斐多》等等,总之是各大文明传统的都乱看一气。看这些书,不为求知,不为学术,只为消除内心的困惑甚或恐惧。这些书中,看过遍数最多的还是柏拉图对话《斐多》,这不仅是受个人专业所迫,更是因为这篇对话把哲学与死亡内在地联系在了一起,乃至哲学直接被界定为死亡练习。这篇对话名气之大,在读书人中可谓众所周知,自然也无需多说。这里所要说的乃是一本专业性的研究著作:《苏格拉底的理性主义与政治哲学:柏拉图<斐多>解》 。作者保罗·斯特恩(Paul Stern ),系美国伍尔西斯学院政治与国际关系学系教授,擅长政治哲学,尤其古典政治哲学。这本书是他在芝加哥大学政治科学系求学时所撰写的学位论文,指导教师为约瑟夫·克罗普西(Joseph Cropsey)、内森·塔科夫(Nathan Tarcov)、大卫·博罗汀(David Bolotin),因而斯特恩可以说是列奥·施特劳斯的再传弟子,这本书大体所取也是施特劳斯学派的解释路向。

该书导论从尼采对苏格拉底的判断说起,其实是把尼采视作了潜在对手,因为尼采的直接对手正是苏格拉底,也正是从尼采开始,苏格拉底的理性主义成为了当代西方思想的鲜活问题。按尼采判断,西方理性主义根源于苏格拉底,苏格拉底的中心问题,即智慧与生活的关系问题又集中于《斐多》。尼采认为,苏格拉底临死前终于说出了真话,否定了智慧对于生活的价值。进一步又认为,爱智慧的哲学生活,所依靠的乃是意志行为,因而根本上是非理性的。与此相反,斯特恩的书则肯定智慧对于生活的积极意义,坚决捍卫苏格拉底的理性主义。为达此目的,该书疏解了《斐多》的论证思路,得出两个结论:其一,苏格拉底理性主义的特征不在灵魂理念和灵魂不朽学说,而在“第二次起航”;其二,为苏格拉底理性主义奠定基础的知识,不是关于自然整全的知识,而是“人类处境”的知识。最终该书认为,苏格拉底哲学确实是一种理性主义,但这种理性主义不同于近现代的理性主义。作为政治哲学原初形态的苏格拉底理性主义,不仅能在政治共同体面前为哲学辩护,而且也能为哲学自身的活动,即哲学生活辩护;而近现代理性主义则在这两方面都无能辩护,结果造成这一局面:哲学不再是生活,而成了理论;理论不再高于政治,而成了对政治的反思。可见,该书表面上属于文本阐释,但深层目的却是对当代理性主义,即当代政治哲学危机的回应,立意不可谓不高远;它本身并不是经典,但确实是对阅读经典有所助益的一本优秀著作。

推荐人 :赵雪纲

(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副教授)

贝希摩斯

——英国内战缘由史

[英] 托马斯·霍布斯 著

李石 译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9年4月

比希莫特

——论长期国会

[英] 托马斯·霍布斯 著

梁雨寒 译

江西人民出版社

2019年1月

推荐语:

霍布斯长寿多产。在其卷帙浩繁的著作当中,有两部以《圣经》中的巨兽命名。一是《利维坦》,此著已为现代政治理论“抛下了一个长长的阴影……”(施米特语)。另一部就是霍布斯寿终之后才被人发表的《比希莫特》。

在《约伯记》中,上帝由旋风中训谕约伯,当听命顺服,不可与全能者强辩。彼时上帝先讲比希莫特,后讲利维坦。讲其力大无穷,讲其受造之人不能制服。然而,此等万兽之王,既由上帝所造,上帝亦自可宰制!霍布斯反其意而用之,不仅以上帝所造之兽来制服受造之人,且以之来反对上帝——《利维坦》如是,《比希莫特》亦如是!这场反对一切政治神学的伟大斗争,在此海陆兽王的配合下,时而曲折隐晦时而明目张胆地展开了。

霍布斯以利维坦为“会死的上帝”,是因其在不死之前,能以无边的恐怖权力,威吓人人和平相处。而这一人造的秩序,正因其为“人造”,又终有一死,其死殆由比希莫特毙命。以此理解利维坦和比希莫特这两个怪物之间的关系,则利维坦意味没有自然秩序支撑的人造秩序,而比希莫特则意味对这一纯粹人造秩序的革命。霍布斯甚少言及利维坦和比希莫特这两个名字,但在回答布拉姆哈尔主教的《论自由、必然和偶然的问题》中却说过,“比希莫特对抗利维坦”才是驳斥《利维坦》的可由之径。言下之意,时人不仔细探察比希莫特形象,恐难把握他以利维坦形象描绘“会死的上帝”之蕴意。由此可见,《比希莫特》,对于理解《利维坦》,具有不可忽视的重要意义——惜乎长久以来,无论东西,无论当时后世,《比希莫特》常常被人轻忽,影响远不及《利维坦》。

现如今,“利维坦”这个政治符号,大约并不像施米特所说的那样遭遇了失败,而“比希莫特”这个与利维坦同列的形象,似乎倒是从未见其获胜。《比希莫特》常因所述史事专属英国且历时短暂(1640—1660年间英国内战)而遭人忽视,但其关于内战缘由的讨论,却具有超越一国个别历史的普遍意义:宗教涉入政治,必有战争;政治一统宗教,方有安全——安全第一!比希莫特这个被上帝赋予刀剑的魔兽,作为政治符号,学人安能不足够重视?而今我们忽然间竟得两种可称嘉善的中文译本(梁译本典雅,李译本平实)以资研读,岂非幸甚至哉!

推荐人 :饶品(武汉大学国学院硕士研究生)

孝经学史

陈壁生 著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5年6月

推荐语:

一部立足于历代经学注疏而作成的经学史专著。本书从经学自身的角度出发来理解经学,重在突出经学的价值内涵,以此回应学术史或文献史角度的经学史造成的经学义理的消解问题。本书以《孝经》为轴,在“史”的方向上细致梳理了《孝经》历代注疏的经学脉络,在“经”的方向上重视历代注家自身的经学观念与解释角度,兼明其注疏体例及其特征。可以说,本书是在理解历代《孝经》注疏之义理的基础上,在经学—政治—伦理的整体框架下把握经学在不同时代下的历史展开。在现代学术体系中,当经学义理逐渐被现代史学所掩盖时,经学唯剩文献之价值。陈壁生老师以《孝经学史》打破了这种“国故”的视角,让经学史重回经学自身的脉络,经学又一次在“时代”中拥有了思想的生命力。

推荐人 :姜涛(北京大学中文系长聘副教授)

凉山彝家的巨变

林耀华 著

商务印书馆

1995年

推荐语:

因为写文章时参照的需要,也是因一位朋友的撺掇,前段时间用心读的书,是林耀华的《凉山彝家的巨变》。这其实是一本合集,收入了作者1943年深入大小凉山“罗罗国”后完成的实地考察报告《凉山彝家》,以及70年代以后他二上、三上凉山后留下的文字。其中,《凉山彝家》和作者另一本的名著《金翼》,都是中国早期人类学、社会学的代表作。虽然《凉山彝家》没有像《金翼》那样,用了小说家的笔法,娓娓叙述家族生活的历史,但同样写得细致传神,林林总总介绍彝家社会、经济、文化的诸多面向之外,也特别写出了彝家生活别样的氛围和活力。那位朋友激赏的,就是林耀华写到的彝家人翻山越岭、 不惜倾家荡产的热烈消费,还有婚姻之外被允许的放浪情爱。读到这个部分,自然会让人不免有些神往。而我比较在意的,还有林耀华后来对凉山的续写、重写,即收入书中的《凉山彝家的今昔》《三上凉山》《半个世纪以来凉山彝家的巨变》。这三部分记录了民主改革与社会主义改造之后凉山彝区的巨大变化。有意思的地方,不在于“新社会”的礼赞,而是人类学眼光与一种变动的历史视野结合,带来的认识上的深化。比如,民主改革打破了彝家的等级制度,按理说,传统的“家支”(或氏族)制度也没有了存在基础,但事实上“家支”观念文革后在凉山地区又强烈地回潮,这是林耀华后来关注的一个焦点问题。在他看来,这种“回潮”不能简单归因于落后的观念,还要考虑彝族社区固有的聚落格局、人口流动不大,还有基层组织的松散等多方面因素。特别是,过往的民主改革、阶级斗争一方面打破了原有等级关系,另一方面却又无形中使之固化,特定的民族政策也使得“黑彝”上层人士及子弟有了更多的优势。正是在这样分析的基础上,林耀华提出:等级观念在凉山彝家的延续,离不开固有的社会结构,同时与改造这个社会采取的政策和策略有关。社会内部存在着复杂的相互依存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场社会变革,一种新制度的施行,很难完全预估其所带来的后果,因而,需要极其审慎的考虑和及时的反馈、校正。显然,这样的讨论已突破了民族学、人类学自身的框架,具有了某种更为普遍、也更能切合实践的认知意义。

推荐人 : 姚啸宇(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 )

瘟疫与人

[美] 威廉·麦克尼尔 著

余新忠 毕会成 译

中信出版社

2018年5月

麦克尼尔在《瘟疫与人》一书中在世界史的视角下考察了疫病与人类社会共存的历史。麦克尼尔认为,社会中的人类总是生活在“微寄生”和“巨寄生”的双重关系中,疫病的环境为文明社会的生存和发展提供了重要的先决条件,文明共同体应对疫病的成败也会对其治乱兴衰产生重要影响。通过对疫病史的梳理,麦克尼尔意在提醒读者,科学技术的发展无法改变人类基本的生态处境,在全球化的时代,人类社会将继续面临疫病的考验。

推荐人:贺方婴

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

透明与障碍

[瑞士] 让·斯塔罗宾斯基 著

汪炜 译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9年11月

推荐语:

让·斯塔罗宾斯基在卢梭研究学界的重要性毋庸置疑,《透明与障碍》一书是他的博士论文,更是其成名之作,该书的出版极大地影响了其后卢梭研究的方向。让·斯坦罗宾斯基天才地以“透明”与“障碍”两个意象来统摄卢梭一生的写作意图,现象学雄心促使他要把卢梭从各式碎片化的理解中拯救出来,通过破译卢梭埋藏在不同作品中的密码,试图拼接出一个完整的“卢梭”面相。即便我们对让·斯塔罗宾斯基的解读仍不满足,也不得不承认,让·斯塔罗宾斯基对文本细节把捉之敏锐,解读之精彩,令人难忘。然而,倘若仅仅驻足于此,我们却有可能错过卢梭思想中那些真正堪称伟大的洞见,何况卢梭本人很可能首先要反对这种病理分析式的解读,卢梭笔下的“病”与让·斯塔罗宾斯基案头的“病”是一回事么?尽管如此,在阅读卢梭的漫长历程中,你仍然别想绕过让·斯塔罗宾斯基的《透明与障碍》。

推荐人 :徐健(贵州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

从德性到自由

——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讲疏

列奥·施特劳斯 讲疏

托马斯·潘戈 整理

黄涛 译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7年3月

施特劳斯没有公开发表过专论孟德斯鸠的作品,只有少许凝练、富有启发性的评论。本讲稿是1965-1966年间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研讨课的记录,或许可以帮助我们更充分地理解从孟德斯鸠到施特劳斯的思想脉络。面对一群年轻学子,施特劳斯循序渐进地挖掘出孟氏巨著的“经脉”:从德性到自由的运动——所谓的“宽和”不过是“较低层次的德性”。但多少有点遗憾的是,施特劳斯并未详细地疏解自由的封建起源这一孟德斯鸠所重视的问题。

推荐人 :黄涛(华东政法大学政治学与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

十日谈

[意] 卜伽丘 著

方平 王科一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0年8月

推荐语:

疫情期间,我和12位朋友每两天一次细读《十日谈》,现在已经读了近70个故事。在几十次的线上阅读中,大家基本上每次都能够到齐。之前,我们都认为,《十日谈》不过是情爱故事大全而已,哪里经得起细读?甚至有人会质疑我和我的伙伴们的阅读动机。但是,在细读之后,我们才发现,《十日谈》哪里全部是男女之间的情爱故事大全?明明还有男性之间的友爱,还有政治人物和平凡人物的高贵品行,有父亲对于子女的爱,有情人之间的忠贞,而非情爱。《十日谈》在风俗沦丧,尤其是男女情欲毫无禁忌的佛罗伦萨歌颂爱情,这本身是多么深刻的讽刺!如果没有对于故事发生背景的大瘟疫的认识,不考虑《十日谈》开场对于这场瘟疫造成的社会道德与法律的败坏,那么,就没有办法感受他的故事之中让人动容的地方,这些故事大多数发生在佛罗伦萨,讲述的是故事讲述人彼此了解的真人真事,这就使他的作品具有深刻的社会现实针对性。换言之,我们有可以将其视为一种类型的“日记”,他对于当时佛罗伦萨风尚的描绘,那些故事人物的所作所为,当然是一种辛辣的讽刺的批判,但是,仅仅看到这一点,显然是不够的,《十日谈》不是只有批判,也不是只有情欲的抒发,在这些故事的叙事之中,也有对于崇高的品行、对于美德的赞扬。这些是当时堕落的佛罗伦萨难得一见的东西,今天我们阅读《十日谈》,最紧要的是抓住这些地方,仔细品味这些地方,这就不仅是在通过《十日谈》了解文艺复兴,了解意大利文化,也是在了解人。《十日谈》让我感觉到,青年与爱情是值得歌颂的,而那些崇高的德性,那些纯粹的爱情和友爱也同样值得歌颂。我们要通过细致的阅读去发现,不少地方以诙谐的笔调对于伟大人物的赞美,对于具有伟大灵魂的平凡人物的赞美。我们要在大胆的情欲叙事中看到青年男女对德性的守护,这就使《十日谈》在内涵上有别于单纯的情欲辩解和对于中世纪禁欲主义的批判。这是我读《十日谈》的感觉。

推荐人 :曹聪(扬州大学发展学院讲师)

西方科学的起源(第二版)

[美] 林德伯格 著

张卜天 译

商务印书馆

2019年9月

推荐语:

无论在日常生活还是非常状态,我们如今习惯视科学为威严的主人,哲学则连尴尬的婢女也算不上。但相对于西方文明的漫长历史,科学抗拒并战胜神学的历程距我们不太遥远,彻底挣脱希腊哲学母体的历史也不算太久。

林德伯格的《西方科学的起源》(第二版)是一部完整讨论1450年前科学史的权威教科书,深入浅出、脉络清晰。前六章以古希腊哲学为中心精准分析古代科学传统的基本母题,中间四章细致追踪这个传统在基督教世界和伊斯兰世界的不同境遇,最后四章探讨西方中世纪的观念转变与科学新进展。作者强调穆斯林与希腊科学的直接继承关系,其高度发达状况曾持续500多年,对西方中世纪新进展也有关键作用,但并未产生科学革命与现代性危机。这本书不仅讲解西方科学史的具体知识,适合普通读者了解科学的前生今世,还尝试从科学史叙事探源17世纪科学革命,因此也很适合作为了解西方科学与现代性问题的入门书。

推荐人:偃岳

(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博士研究生 )

甲午战争前后之晚清政局

石泉 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1997年11月

时疫不豫,滞涩在外,方能体会中国书——尤其是政治史著述的味道。本书一大好处,似是既分辨帝后、北洋、权臣、清流的条块交错,又指向同光缺少安居四面之间、出入纷错有余者。甲午战前,淮系势大,李鸿藻、沈桂芬分庭中枢,作者盛赞恭亲王能“居间两用之”,却难逮甲申变故;战后淮系衰落,恭王复出,翁同龢联络刘坤一,似也能“用心调停于帝后之间”,然则恭王速死、翁以康替,戊戌之变于是远甚甲申;庆王精宦术而多推诿,刘坤一、荣禄身后,东南湘军与直隶新军相维相克之势不复,满亲贵胄内也再无能胜任者。以甲午战端为际,出疆吏清议之争,终入晚清政局无以以满制汉、调和大体之局。崩析之势,竟若无王导之东晋。石先生莫非独与恭亲王惺惺相惜?读罢惟于此意不知其可也。

推荐人:梁中和

(四川大学哲学系教授)

人文学的历史

[荷兰] 任博德 著

徐德林 译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7年10月

人文学科在近百年面临着来自科学和实用性两方面的严峻挑战。本书作者任博德对诸多人文学科进行了深入而广泛的反思,证明了人文学科与自然科学极为类似,自古以来就有人文考察的多种思路,它们探寻支配语言、文学经典或者历史等发挥作用的普遍法则。这是一部可 信的跨越东西方文明的人文学史。

通过这种梳理,我们也会理解,其实近百年来中国出现的大量翻译作品,也是一种有内在生命力的人文学运动。当然,我们不能因为翻译了一些哲学作品,就以为自己也是哲学家了,其他学科亦然。我们期待这个运动会催生真正的促进学科构建的人才,也会从内部改造各个 自然语言,使之适用于世界性的交流,这是翻译的意义,也是人文学的未来。

推荐人董子云

( 浙江大学世界史所博士后 )

布尔日国事诏书注释

Pragmatica sanctio cum glossis D. Cosmae Guymier

Cosme Guymier

1486

上图分别为:

1497年版正文首页;1538年版(附博洛尼亚协定)封面

推荐语:

疫情期间在家闭关,趁机精读了一本一直想细探究竟的书:法国教会法学家科斯姆·基米耶(?—1503)的《布尔日国事诏书注释》。此书在旧制度法国颇有影响力,初版于1486年,到17世纪还多次再版。《布尔日国事诏书》(1438)是中世纪晚期法国高卢主义的纲领,而基米耶的《注释》是用中世纪法学的注释形式对其作的教会法和政治哲学阐释。有的注释长达数页,堪称是一篇篇小论文。阅读《注释》不仅让我们了解中世纪晚期法国政教关系中的主要议题和冲突(王权独立性,主教任命,圣俸授予,越级上诉教皇等),还能窥见这样一个作者形象:一个富有宗教原则和道德感,坚持公会议至上主义,对王权和教权不偏不倚,同时又对教会治理中的司法程序一丝不苟的教会法学家。

相关链接:

《注释》1486年初版:

https://gallica.bnf.fr/ark:/12148/bpt6k53096k.r

1666年潘松(Pinsson)版:

推荐人:董成龙

(北京外国语大学历史学院讲师)

十八世纪外交史内幕

[德] 卡尔·马克思 著

中央编译局 译

人民出版社

1979年4月

推荐语:

这是马克思阅读十八世纪外交史的读书札记,以俄国为中心讲述欧亚大陆的地缘政治和国际形势。我们从中得知,俄国从莫斯科迁都圣彼得堡,是要俯瞰欧洲,在西北方向经波罗的海走向海洋;它与土耳其之争,则是在西南方向经黑海走向海洋。对于中国读者而言,当然还有另一个方向值得关注:俄国在远东的扩张。

电影《堂吉诃德》(1957)

电影《哈姆雷特》(1964)